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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泛滥、侵权严重,“公版书”快被玩坏了
2018-10-09 12:39:43 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

近两年,老舍、邓拓、周作人、张恨水、翦伯赞等作家的作品相继进入“公版”领域,成为不用支付版权费即可出版的“公版书”。

“公版书”即公共版权书籍。1992年10月15日,中国成为《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的成员国,该公约规定,一般文学艺术作品的版权保护期限定在作者有生之年与作者死后50年内。50年后,文学艺术作品的财产权不再归个人所有,成为全人类共有的精神财产。

出版“公版书”不需要签订版权合同,可省去大量成本,故许多出版社、书商都把“公版书”视作盈利的工具,导致大量“公版书”充斥市场,让人挑花了眼。在图书评分网站上搜索《红楼梦》,能搜到近千个版本;搜索《安徒生童话》,能搜到好几百个版本。编译校对质量参差不齐。

近年业内对“公版书”出版的质疑从未间断。如,2016年4月腾讯文化刊登李岩文章《不要读有毒的外国名著》,抨击某些机构出版外国名著译文质量极低,或请学生翻译,或盗译自其他中文译文。2018年8月《中华读书报》刊登人民文学出版社陈建宾文章《“公版书”的版本问题》,提出目前市场上“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中收录的“公版”名著,存在多处错误。他们多从自己熟悉的领域出发讨论“公版书”泛滥乱象。

图书市场书籍种类繁多,从文学到社科到童书,每一类书都存在泛滥问题吗?“公版书”既然不需要签订版权合同,是否就意味着不存在侵权问题?我们怎样避雷选出好的“公版书”呢?

采写 | 新京报记者吕婉婷

当下“公版书”泛滥、侵权严重吗?

文学类

版本众多,泛滥侵权严重

受访者: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周绚隆

目前,文学经典中的“公版书”几乎没有出版门槛。现在市场上出现了一个新现象,许多书商受利益驱使只做“公版书”。处在版权保护期限内的书,签订的合同都是有期限的,需要隔几年续签一次,且有续签失败的可能;而“公版书”没有版权期限限制,出书的成本也比较低。

现在市场上文学类“公版书”主要存在以下问题。首先是出版资质问题:古典文学作品没有专业的编辑对标点、校注进行把关;外国文学作品没有专业的编辑对译文进行把关。以人民文学出版社多年的工作经历看,几乎所有的注释稿、译稿都需要编辑进行把关和提高。

现代文学作品有的还在版权保护期内,有的也进入了“公版”领域。因为没有语言障碍,这些进入“公版”的图书编辑难度较小,出版的质量相对稍好一些。但是这类作品如果能有专业的编辑认真把关,对提高图书的品质会更有保障。比如萧红的《呼兰河传》,市场上的版本大多依据早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的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现代文学出身的编辑将之与萧红更早年的版本对比后发现,该版本改掉了很多萧红所使用的东北方言,其实这些方言到今天仍然能够被读者理解,保留能更好地体现萧红的语言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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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不完全估计,《呼兰河传》目前有七十余种版本。上图自左向右、自上而下分别为“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1月;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中国青年出版社2008年9月”等部分版本封面。同一出版社亦有不同版本。

“公版书”出版第二个问题是图书质量参差不齐。现在教育部倡导学生阅读外国名著,很多出版商看中了其中的商机。但市场上某些给孩子阅读的名著“公版书”质量远没有达到合格线,有些甚至不是原作。

有图书公司出过一本薄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封上没有注明译者,我们俄文编辑对照原版后发现,它只是一个简短的故事梗概。这本书封面标注的校译者为“(美)彼得•艾克什兰”,一个美国人将俄文翻译成中文,太过荒唐。这些文化产品连最基本的品质都不过关。

延伸阅读•图书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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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马克•罗斯

译者:杨明

版本:商务印书馆2018年1月

现在很多民营机构和出版社合作出版“公版书”,可他们手上又没有足够的内容资源。这便引发了第三个问题:变相抄袭。这些书往往只在封面上标注“某某人主编”,校注、译文照搬自其他版本。(“公版书”只有原文版权对外开放,古典文学的标点、校注,外国文学的译文版权仍受法律保护)人民文学出版社对此类侵权很无奈,我们提起过诉讼,也得到了处理,但国家法律对此判罚较轻,达不到惩戒的效果。

社科类

有少数乱像,但还不到泛滥程度

受访者:启蒙编译所总编辑汪宇

社科类“公版书”出版主要分两种情况。一类是跟风型的,哪些书畅销,某些出版社和出版商便会跟风出版,如《沉思录》《国富论》《旧制度与大革命》等等。另一类“公版书”是按照学理的脉络、有计划地翻译出版,为学术界积累文献。比如商务印书馆、启蒙编译所出的很多“公版书”都属于这个类型。

大多数跟风型的“公版书”质量无法得到保障。有些出版社不具备出版的条件,会出现粗制滥造的情况。此外还有业内称作“改版权”的情况,有些出版公司会用“改写”的方式来规避译文的版权。对于一些难度比较大的作品,译者初期翻译时需要查阅相当多的资料,而“改版权”者以现成译本为基础,对文字进行润色改编,相当“省力”。

社科类“公版书”虽然存在这样的乱象,但是没有文学类作品严重,毕竟文学类作品受众面更广。“改版权”问题在文学类书中也较为严重。

延伸阅读•图书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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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德)彼得拉•克里斯蒂娜•哈特

译者:宋含露等

版本: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10月

除了个别畅销书,比较而言,社科类“公版书”还没有到“泛滥”的程度,因为社科类“公版书”受众较少,畅销书不多,传播范围还相当有限。跟风的“公版书”虽然存在质量问题,有一定弊端和不合理性,但是它能到达常规销售渠道覆盖不到的区域,增强了作品的普及性,总体来说对社会是有益的。

童书类

谈不上泛滥,但是题材有些重复

受访者:蒲蒲兰文编张靓

“童书”的概念比较大,主要包括绘本和儿童文学。绘本进入“公版”领域的比较少,毕竟绘本发展时间较短,波特小姐创作的“比得兔的世界”作为绘本的始祖,进入“公版”领域的时间也不长。(蒲蒲兰的中文简体字版本将这个系列名译为“比得兔的世界”,市场上另有其他版本将主角翻作“彼得兔”)目前各大出版社出的“比得兔”各有特色,有的注重原汁原味,有的注重立体设计,有的注重低幼注音。儿童文学常见的“公版书”为童话类型。

从出版角度来说,童书类“公版书”谈不上泛滥,但是题材有些重复,可能会导致出版资源的浪费,也给读者选择带来了困扰。

延伸阅读•图书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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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琛

版本:知识产权出版社2013年6月

蒲蒲兰没有遇到过“公版书”侵权的情况,但是出现过尴尬的情况。我们曾经出过一套三本的“安格斯”系列绘本,引进时它还在版权保护期内。因为这套书的美国原版是专色印刷的,为了确保中文版能够与原版颜色一致,美编电分图画后又对文件进行了还原,相当于重新绘制了一套印刷文件,并且也用专色印刷。可是不久以后,这套书进入了“公版”领域,随后出版的版本中有用到类似的插图。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挪用,但感到美编的努力没有得到尊重。

同样,译者在“公版书”出版中也付出了努力。我认为,不管一本书是否进入“公版”领域,对创作者的付出都应该给予尊重。

概论

“公版书”虽版权公开,但依然存在侵权

受访者: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张洪波

现在市面上的“公版书”,一部分是我们熟知的古典名著、外国名著,如唐诗宋词、四大名著、格林童话。还有一部分属于灰色地带,如作者去世时间不详的作品。有些作品作者去世时间还没有超过50年,但由于没有人追责,很多出版商在进行出版。“公版书”虽然没有版权保护的约束,但仍存在侵权问题。比如古典名著的古籍点校依然受到法律保护。古籍点校虽然没有形成新的作品,但它需要专业的知识和人才,具有独创性。
 
此外,“公版书”还存在侵犯原作者署名权的问题。比如外国经典文学“公版书”中,曾出现过一人主编二三十本外国名著的情况,遍及英语、俄语、法语等多个语种。书封上不标注译者,也不标注外国原著作者的姓名。
 
现在一些图书会对“公版书”原版内容进行改编。出版方和选编者可能认为几十年前的内容不适应当下这个时代,需要进行改动。但如果对内容进行没有底线的篡改,会违背人们对作品的一贯认知。此外,改编后的作品也需要对原作作者进行署名,但很多改编作品没有做到这一点,比如有改编版《三国演义》不标注作者罗贯中的名字,只署名“某人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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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牛翻译” 宋瑞芬,一人“翻译”了包括十几种语言在内的几十种外国文学名著,“她”的翻译被认为明显抄袭其他译本。据天涯论坛网友曝光,以及都市快报、南方都市报等媒体报道,改译者为杜撰。图为豆瓣上,读者在“宋瑞芬”所译《百年孤独》条目下的前排评论。

那么,“公版书”出版该何去何从?
 
“公版书”出版泛滥问题,需要结合实际情况看待。对于传播度还不够的经典书籍,“公版书”出版——即使译文质量差一些——对于社会来说好处大于坏处。然而对于那些受众面较广的大众向书籍来说,“公版书”泛滥已经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对于这一问题,有人提倡交付市场选择,信任读者对版本的判断能力;有人认为需要相关机构出面管理泛滥的市场。对此,出版界会怎么看?
 
周绚隆:现在不是“好坏”的问题
 
中国出版为审批制,出版社都为国有,许多读者认为经过审批的出版物的质量都是可信的。但现在泛滥的“公版书”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合格不合格”的问题,某些书籍的质量存在重大问题,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在市场上出现。像只卖十块钱一本的“四大名著”质量不合格,学生读物有许多用故事梗概和减编改写本冒充原著,后者如果没有注明“删节版”,已经构成“欺诈”了。
 
因此,解决“公版书”泛滥问题不能只依赖读者的市场选择,相关的监管机构需要出面负责。
 
在出版审批制度下,我们的管理存在质量审查不到位的问题,监管机构需要制定明确的质量标准。“公版书”理论上谁都可以出,但是从管理上说,首先需要审查出版方的资质,有没有编辑把关;其次审查有没有责任作者,对书的质量负责。
 
汪宇:出版方要注重出版的“原创性”
 
市场的正常竞争对“公版书”出版有一定调节作用。对于一个优秀的译本来说,书评口碑都会起到积极的推广作用。行政管理方面需要警惕“一刀切”,对于社科类书籍来说,有些译本质量虽然不好,但有总比没有好。比如我们早期看到的很多经典著作的翻译,按今天的标准是不合格的,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它们依然起到了积极作用。
 
对于出版方来说,需要注重那些具有“原创性”的“公版书”,出版的“原创性”指出版没有出版过的,被遗忘、被忽视的作品。有些“公版书”能够填补我国学术领域的空白,比如启蒙编译所和相关译者经过协同努力,翻译出版了不少被忽视的学术经典著作,例如政治学经典《论妥协》,史学名著《俾斯麦与德意志帝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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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编译所编译作品《论妥协》(作者:[英] 约翰•莫雷;版本: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年7月)《俾斯麦与德意志帝国》( [英] 埃里克•埃克;版本: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5年5月)封面。
 
张靓:“公版书”不应被当作赚取利润的可乘之机
 
图书具有文化属性和商业属性。作为出版商,出版“公版书”需要在自由和责任之间进行平衡。“公版书”是为了将优秀的文化产品惠及更多人而设立的制度,但如何去利用“公版书”资源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认为,出版商应该本着一颗做精品的心,而不是把它当作一个降低成本、赚取利润的可乘之机。出版时需要考虑,在确保出版自由的前提下,怎样避免出版资源的浪费,尽量不造成选题上的重复。
 
张洪波:需要完善行业管理和行业自律
 
中国的著作权法是一种条文式的、原则式的法律,还有很多需要根据时代发展要求修改完善的地方。对于“公版书”的问题,我认为需要完善行业管理。以前有关部门的出版行业管理忽视了著作权的角度。署名权至今仍存在诸多乱象,像很多中国神话都是由袁珂整理、翻译为白话文的,但是很多教材教辅用到相关内容时,都没有袁珂的署名。
 
此外,现在业内缺乏行业自律规则,行业协会严重缺位,导致所谓的“公版书”大量出版,给公众造成了困扰,也造成了社会资源的浪费。有些行业协会只顾收会费,缺乏实际自律和自我管理,自我约束。
 
目前出版行业还缺乏针对灰色地带“公版书”的管理,有些作品到底算不算“公版书”,还是“孤儿作品”,有关部门没有规范,业内没有定论。即使这样,也不能任由出版市场乱象丛生,正常的市场秩序需要政府主管部门加强规范和监管,不能出版商自以为是“公版书”就随意出版。同时,这种现象也需要行业协会自律和自我监督。“公版书”出版乱象暴露了部分出版单位法律意识和社会责任意识淡薄,暴露了诸多行政管理问题和行业自律问题。
 
延伸阅读•图书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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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保罗•戈斯汀

译者:金海军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11月

TIPS  

我们该如何挑选好的“公版书”?

图书作为一种商品,人们在购买时,价格是重要的考量因素。然而购买“公版书”时如果一味图便宜,有可能会买到劣质书籍。关于如何挑选“公版书”,出版人给出的建议可概括为“看质量”“看版本”。
 
张靓:首先我会看译者,其次我会看书的呈现形式和插画质量。此外还会看印刷质量,比如,纸张摸起来是否舒服,字的行间距、字间距是否合适。做工精良的书籍价格都会相对高一点。有一些“公版书”很便宜,据个人目之所及,常见于汇编类型,内容、插画质量都有待提高。
 
汪宇:与其他商品一样,看品牌。商务印书馆,启蒙编译所,译林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等机构出版的图书质量比较有保障。
 
周绚隆:尽量找有资质的专业出版社出版的相关领域的书,他们通常有几十年的编辑经验和专业团队。古典文学要看校注者,外国文学要看译者。有条件的话可以查一下校注者和译者的信息,核查是否存在这样一个人,以免上当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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