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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子弟与顽主的江湖
2016-01-22 09:47:33 作者:chinaacn 来源:《中国艺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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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风光四九城的北京老炮儿六爷,如今过着四处借钱的日子。他儿子泡妞劈腿,被官二代非法拘禁。为了救儿子,六爷只好重出江湖。一场新旧势力的对决不可避免...电影《老炮儿》影射出的北京江湖文化。

大院子弟与顽主

老炮儿:北京江湖人物,又称“顽主”。“顽主”一般平民出身,无业,经济来源靠收取自己地盘上的小偷上缴的保护费。现在北京话语境里的“老炮儿”指代混在北京各种圈子里的老混混。大院子弟:新中国建立以后成长在北京或各个地方政军机关大院里的干部子弟。小偷:北京黑话叫“佛爷”;“佛爷”最怕“顽主”,见面得喊“爷”。所以《老炮儿》电影中,无论是谁都尊称冯小刚一声“六爷”。影片开场,六爷让小偷把钱包里的身份证给失主寄回去,小偷操外地口音,不懂规矩,说不寄又怎样?六爷说,不寄,你走不出这个胡同。这是给观众交了六爷的底——他是这一片儿的老炮儿。

对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北京“顽主”的唯一公开报道,来自《三联生活周刊》《1968年的北京江湖》一文。文中记载,一九六八年以来,四十年内,北京城最凶狠的“顽主”绰号“小混蛋”。“小混蛋”的形象首次搬上大银幕,扮演者是大名鼎鼎的王朔,具体情节出现在王朔的小说代表作《动物凶猛》改编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那个桥段:文革中,北京大院子弟帮派和平民子弟帮派为了追女孩(拍婆子,或称嗅蜜),在胡同里爆发小规模械斗,大院子弟先胜一局,然后双方约架,地点在卢沟桥下,两边都有上千人规模,于是双方都去找北京城势力最大的“小混蛋”来居中调停,黑话叫“盘道儿”;王朔扮演的“小混蛋”凭借江湖地位,摆平双方,众人齐聚北京莫斯科餐厅(老莫),公推“小混蛋”为江湖共主,把酒言欢之际,“小混蛋”——也就是王朔,坐主席位,端起扎啤酒杯,扫视群雄,说了那句著名的样板戏台词:“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群雄觥筹交错,酒至酣处,将王朔抛起,再接住,如此十数次。此处配乐是军乐版《喀秋莎进行曲》——“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那明媚的春光”……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1995年上映,当年票房奇迹,拿下戛纳、威尼斯、金马三科奖杯。王朔是编剧,原著作者,也是客串演员,虽然是客串,演的却是江湖老大,地位可见一斑。冯小刚也在片中客串了“胡老师”一角,是个被主角调戏的搞笑人物。这部电影是姜文导演的处女作,姜文是北京部队大院子弟,父亲是部队军官。

贵族与平民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北京文化圈的弄潮儿是王朔。1988年,由王朔小说改编和编剧的四部电影在同年上映,号称“王朔电影年”,这四部影片分别是米家山执导的《顽主》,夏钢执导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黄建新执导的《轮回》以及叶大鹰执导的《大喘气》,当年,王朔是中国第一拨抽版税的作家,王朔红的时候,余秋雨还不是“文化口红”呢。而冯小刚的正式亮相,还要等到1992年的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冯小刚是这部剧的第三编剧,兼美工。《编辑部的故事》取材于王朔的三部小说《修改后发表》《一点正经没有》《谁比谁傻多少》——名字都特“痞”吧?王朔当年独自打下的山头,就是“痞子文学”。而当王朔独立潮头之时,冯小刚还是王朔身后亦步亦趋的人物。王朔当年开了影视公司,王是老板,冯是员工,“吃饭的时候坐末席”,“特会奉承人”。

北京大院子弟在八九十年代的北京文化圈占了半壁江山。这个圈子和2015年的电影《老炮儿》的戏里戏外密不可分。了解了这个圈子,也就了解了冯小刚,以及冯小刚们的文化趣味。

王朔出身军委训练总监部大院,父亲是部队军官,王的少年时代在文革中度过,之后参军,复原,下广州当“倒爷”,回北京写小说,终于熬成“大腕儿”。和他同在一个院子里的叶京,经历相同,混成电视剧导演,把王朔的《动物凶猛》《橡皮人》《千万别把我当人》三部小说揉在一起拍了长篇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故事讲的就是军队大院子弟在文革中亡命的少年时代,和在八十年代下海骗钱的青春;白百合和他老公陈羽凡就是演《与青春》的时候认识的,戏里还出了另一个小鲜肉,叫文章。文章且行且珍惜的老婆马伊琍的前男友叫管虎,导演,今年拍了《老炮儿》。

管虎的父亲是老演员,家住帽儿胡同四十五号中央话剧院大院,所以管虎也是大院子弟,这个帽儿胡同里还有外交部、空军、煤炭部等诸多形形色色的大院儿。和王朔同住军委大院的,还有王中军、王中磊两兄弟。两人在王朔的小说里化名“高阳、高晋”——“打架手特黑”。在八十年代王朔埋头写小说的日子里,王中军赶上出国潮,远赴美国打工,回来时攒了十万美元,成立了“华谊兄弟”,开始先给“中信”这类国企做广告策划,卖过宝马车,最后拍电影;这个公司的本钱是王中军在美国打工赚的,但如果没有军队子弟的背景,怎么赚到第一桶金呢?

王朔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得到了“北京青年文学出版社”的青年编辑马未都的大力协助,马未都是海军大院子弟,后来马未都倒腾文物发了财,在王朔的忽悠下投资拍了电视剧《海马歌舞厅》,编剧自然是王朔。而马未都的编辑生涯被王朔写进另一部电视剧,也就是《编剧部的故事》,其中主角“东宝”的故事直接取材于马未都本人的工作经历,“东宝”的扮演者是后来的喜剧之王葛优,葛优他爹葛存壮是北影老演员。葛优是北影大院子弟。

前面拍王朔电影《大喘气》的导演叶大鹰,代表作《红樱桃》,叶大鹰是叶挺将军的孙子,大院子弟;叶大鹰在徐静蕾导演的电影处女作《我和爸爸》中扮演徐静蕾的爸爸。徐静蕾是王朔的女朋友之一,间接造成了王朔的离婚。王朔说过,老徐最早是“摇滚果儿”(果儿:漂亮女孩,女粉丝)“摇滚果儿”特指北京摇滚乐队的女粉丝,她上学的时候在party上认识王朔,改入影视圈。

说到北京摇滚圈,头号老炮儿当然是崔健。崔健是空政歌舞团子弟,他父亲是团里的小号手;崔健第一次见到成型的摇滚乐队就在军队大院,有个首长子弟搞来了当时谁也没见过的披头士唱片,还买了电吉他和鼓,组了乐队,弹着玩,崔健当时还小,也就是在旁边看看,这个高干子弟叫林立果。以上情节见崔健导演的电影《蓝色骨头》以及影片的宣发访谈。如果说,王朔曾经是老炮儿们的精神代言人,那么崔健到现在还是老炮儿们的音乐代言人,以至于《老炮儿》电影中,六爷冯小刚和老情人许晴嘿咻的时候,还要先弹一段老崔的《花房姑娘》助兴。

许晴,外交部大院子弟,外公是辛亥元老黄兴的挚交,爸爸是贺龙元帅的警卫员。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这么高贵的出身,所谓“根正苗红(出身好)盘靓条顺(颜值高身材好)”,是当年顽主们愿意豁出命追求的女神呐!

这些人成名之前,在六七十年代,他们“大院子弟”的身份是一种特权,他们就是建国后的第一批官二代,大院子弟特权的外在表现是,在老百姓都穿着蓝布制服的时代,他们穿着父辈的“将校呢、柞蚕丝军装,马裤、塔帽”“板绿茶蓝”不但英姿飒爽,而且这些都是有钱也买不来的,只有高干子弟才能穿。同样,他们骑的“28锰钢单车”也是“凭票儿才能买的” 他们啸聚成群,在公共影院看电影要坐前排,在内部影院看一般人看不到的“内参片”,他们自诩海军大院的女孩最漂亮,因为是“华东海军的底子,江浙人多么”他们不但是那个年代的特权阶层,还带动了那个年代的时尚。

“根正苗红”是大院子弟的骄傲。他们交友是看身份的,王朔在《动物凶猛》中写道:“我们是有身份的,有个男孩子,长得很精神,和我们混,说他是“北炮”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北京灯泡厂”的,然后他就从我们中间消失了”,“北炮”大概是“北京军区炮兵部队”的简称吧,如果是“北炮”子弟,那就是自己人;可这孩子是“北京灯泡厂”的,那就是小老百姓,对于大院子弟来说,和老百姓一起混,就是背叛自己的阶级,是很不入流的事情,北京灯泡厂这孙子简直是混入革命队伍的“奸细”。

前不久,马未都曾在他的脱口秀中专门说了一期大院子弟的专题,他说,大院子弟就是当时的“士族”。士族,出自《资治通鉴》,“太宗谓魏征曰:朕观两晋南北朝短也,祸根实为门阀。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此取乱之道,朕不可不察。”是说,魏晋南北朝的官员选拔制度,选上来的都是官二代,贫民子弟没有上升通道。“士族”,就是官二代。

2014年,陈毅之子陈小鲁公开忏悔自己在红卫兵时代一起打老师、抄家的往事,并向当年的老师道歉。至于《红二代神秘企业股东陈小鲁在十八大后忏悔文革暴行》这条新闻在刷什么存在感,人们不得而知;但作为史料,它说明了“大院子弟”在文革中的形象。1966年,在统帅的发动下,这些被当成“兵卵”豢养在北京各个贵族中学的大院子弟们组织起来,成为了红卫兵的一部分,而且自诩是“最红”的一部分——他们是统帅的“革命小将”和“禁卫军”——“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统帅指向哪里,他们就砸向哪里,他们自信有最纯粹的革命理想,深信自己才是革命接班人,深信自己在将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成为战争英雄;深信自己砸烂的珍贵文物,都是封建残余;深信自己打死的知识分子、高级干部,都是真正的走资派;可惜,当统帅利用他们“清君侧”,打倒了刘少奇和“党内走资派”之后,很快就镇压了红卫兵的狂热分子,并将大多数红卫兵以“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名义,发配边疆,“知青运动”开始。这时候,还没到下乡年龄的大院子弟,又或者有关系留城的当权派子弟,就留在了偌大的北京,政坛波诡云翳,父辈们斗私批修,无暇旁顾,大院子弟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革命陷入低潮了,领袖抛弃他们了,他们开始“拍婆子(泡妞)”“打群架”(茬架)。

这时候,冯小刚扮演的平民出身的“老炮儿”们也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开篇说过,“老炮儿”特指北京平民子弟出身的混子、“顽主”。本来“顽主”靠“佛爷上贡(势力范围内的小偷交纳保护费)”为生,平时靠暴力巩固势力范围,虽然因为“拍婆子”也会与大院子弟发生摩擦,但总体上两者互不搭界;但在1966年红八月,红卫兵运动最狂热的时候,以大院子弟为代表的红卫兵们开始清算“地富反坏右”各种“黑五类”。右派知识分子、党内高干走资派自不必说,打死打伤大有人在;剩下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基本上都有旧社会的生活经历,他们的子弟就被扣上了出身问题,一夜之间变成贱民,这就是著名的红卫兵口号——“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的出处,比如有的孩子家长当过国民党的兵,比如家长被检举解放前赌博,比如旧社会的政府雇员,比如娼妓,等等,解放后这些人都是老百姓,住在北京的胡同大杂院,他们的子弟出来混的就是顽主,在66年红八月,所有顽主被定性为流氓,但凡能查出问题的人,包括家人,统统遭到红卫兵的批斗,批斗演变成帮派群殴,简称“武斗”,这笔血仇被顽主们铭记,他们开始报复。

北京作家萨苏在博文《“小混蛋”之死》中写到:“一方面是从来就是社会底层、文革初又遭到血腥镇压,满怀悲愤和报复心理的平民子弟集团;另一方面是在政治上屡遭打击、眼看着父辈们的崇高等级和特权正在被极左政权一步步褫夺的干部子弟集团;如同两列对开的列车,轰隆隆地对撞而去。”这是“北京老炮儿”“顽主”们和“大院子弟”“红色贵族”的根本矛盾,即贱民与新贵的矛盾。

“红八月”结束两年之后,1968年,新一代贫民顽主领袖“新街口小混蛋”已在京城颇有口碑,随时能召集上百人的队伍与红卫兵对峙。顽主们的装束和红卫兵一模一样,他们抢来红卫兵的军装和武器作为战利品,两帮人走在路上很难分辨,互相经常要“盘盘道儿”。在中山公园,来自部委大院的红卫兵问小混蛋:“你哪部的?”小混蛋上去抡起武装带就打:“什么部的,装你丫的。”“小混蛋常常打了大院的红卫兵,抢了衣服,就拿出衣服口袋里的军官证和大家玩闹:我爸爸是军官!哈哈哈哈!”

在红卫兵眼里,顽主们是流氓,是敢于扑咬革命子弟的狗,萨苏写道:“……杀死那条低贱的狗,成为了第二代、第三代高干子弟红卫兵最激动人心的政治目标。斗不过那个极左政权,我们还杀不了一条狗吗?他们捍卫的,就是自己高贵的等级和血统不被玷污。”

小混蛋在1969年被大院子弟打死,当然也有大院子弟在随时发生的斗殴中丧生。这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女人,他们的历史。这些大院子弟,日后有人从政,就是领导;有人经商,就是大款,有人写书,就是作家,有人拍电影,就是导演——他们的特权使他们总能率先接触到优质资源,领一时风气之先。而平民子弟的“顽主”们、“老炮儿”们,除了发财的以外,多数还是市井小民,混着或者颓着。两拨人的历史似乎泾渭分明,又被时代冲刷的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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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刚的心思

到电影《老炮儿》,冯小刚为什么会接这部戏?在公众印象里,冯小刚不是一直和王朔、王中军、王中磊两兄弟一块儿混大的大院子弟吗?作为大院子弟在文化圈功成名就的代表,冯小刚为什么会生平首次跨界当主演,就背叛了自己高贵的出身,反而扮演了一个贱民出身,混的如此点儿背的“老炮儿”呢?

据娱评人黄佟佟介绍,冯小刚虽然出身党校大院,并在他的自传《我把青春献给你》中反复渲染了他党校子弟身份,但是小刚父母在他七岁时离异,小刚很早就跟随母亲离开了党校大院,开始混迹市景的生活,后来他母亲瘫痪,日子更贫苦。他高中毕业后进入北京军区文工团做美工。转业后,在北京城建公司工会当文体干事,再后来得到另一位大院子弟郑晓龙的帮助,在其负责的“中国电视剧艺术制作中心”,重拾老本行——美工,接着搭上了王朔这班车,最终在拍出几部电视剧后,凭借王朔小说改编的电影《甲方乙方》混出了头。

在这段坎坷的人生经历中,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 冯小刚的童年因为家庭缘故淡出了红色贵族圈子,成年后,为了在影视圈立足,他又重新混入大院子弟的圈子,但却长期是个小人物。叶京导演的《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王朔评价甚高,认为“叶京简直是个匠人,把我们的过去一刀一刀的刻出来”。而据凤凰网《娱乐深喉》考证,在这部电视剧中,“老大”高阳映射的是青年王中军,主角“方言”映射的是青年王朔,而他们最喜欢“挤兑”的同伴就是“冯裤子”,这是个混混团体中常见的窝囊角色,“动不动就哭,左右逢源,见风使舵,”叶京说:“冯小刚身上更具有冯裤子的典型性。他的那种特点很有代表性,确实代表那个时代,乃至现在生活圈子里的那些小人物。”在王朔的电视剧时代,一伙人吃饭,“王朔居中,而冯则位居末席”。叶京更说,“冯小刚是王朔捧出来的。”

但在电影处女作《甲方乙方》之后,冯小刚不再拍王朔的作品,而是自编自导《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接着又拍了石康编剧的《大腕》,又过了四五年,冯小刚才又重拾王朔,拍了王朔编剧的《一声叹息》。这期间,媒体报道王朔与冯小刚闹翻,显性的原因为了钱;客观上,这反映了冯小刚日益做大的过程,也反映了王朔跌下潮头的过程。但此时圈子里公认的精神领袖,还是王朔。

第二,冯小刚的内心无法回避平民子弟的成长经历。直到新世纪导演了春晚之后,在被各色人等尊称为“国民导演”之后,冯小刚才公开说了下面的话:“人的习惯和出身有关系,我至今爱吃冰箱里的剩菜,爱吃味厚的菜,因为小时候日子紧,家里多了人口吃饭,添饭不添菜,为了下饭,只好给菜多放盐”这是做客《锵锵三人行》时冯小刚的独白。“添饭不添菜”,这是典型的单亲家庭平民生活;大院子弟在物质匮乏的七零年代都拿着父母的饭票吃部队食堂,是不用吃这份苦的。

彼时的冯小刚名利双收,终于不再纠结自己在大院子弟圈子里长期边缘化的心理阴影,在世俗意义上,他终于不用活在王朔们的影子里。到了《老炮儿》,冯小刚彻底打开心结,本色回归平民身份——他的童年被迫告别了红色贵族的出身,成为胡同串子,从市井小人物开始,俯首低眉、左右逢源,靠着各种攒人品以及用心,从边缘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如今当他掌握了话语权,只要开口说话就有人支话筒的时候,他终于牛逼轰轰地通过这部电影宣告,他不是大院里的红色贵族,而是后海胡同的江湖老炮儿。

《老炮儿》的价值观

《老炮儿》一片叫好,是因为其中有六爷打城管,掰折了官二代的手指头,借钱从局子里捞出兄弟,讲道理,守道义,这些中外英雄同款桥段。

那么真实北京顽主的江湖道义究竟是什么呢?继续引用萨苏《“小混蛋”之死》:“一九六六年夏,几名顽主中有头脸的人物齐聚西城平安里大影壁后面的一个小酒馆,拟定了四条规则。当时,一个人用黄草纸把这四条道规纪录了下来:一、不欺负好学生;二、茬架(打架)不许追到别人家里去,不报复伤害家人;三、佛爷跳槽(小偷更换偷盗区域)必须经过顽主;四、不抬人(不报警,全世界黑道共同的缄默原则),盗亦有道。这几条为后来小混蛋一统南北城奠定了共同的道德基础。”

六爷最后决定和官二代野湖PK,不仅仅为儿子报仇,还因为官二代的手下在抄六爷的家时,把六爷的八哥给弄死了,六爷要为鸟报仇。这是个老段子,提笼架鸟是北京老头的乐趣,在京味作家鼻祖老舍的《茶馆》中,江河日下的满族遗老常四爷说,“我饿着,也不能让这鸟饿着。”

王朔对老舍的台词做了进一步解读:真正使我对老舍这个人作为作家感到佩服的是话剧《茶馆》……真是好。那个北京话的魅力在这部戏充分得到了展示……譬如“我饿着,也不能让这鸟饿着。”就是一种精神嘛,在世纪末大家都很在乎自个的今天,说出来也是掷地有声,听上去也不像句大话。”这就是王朔的趣味之一,好听的词儿叫“人文关怀”。

这个段子直接被王朔抄在了他编剧的电影《一声叹息》里面——作家梁亚洲的小三刘蓓即便是在居无定所的时候,也不忘带着自己养的一条金鱼,刘蓓说“我饿着,也不能让它(鱼)饿着”。

前面说了,冯小刚是《一声叹息》的导演。到了《老炮儿》,老舍《茶馆》里常四爷的鸟,又变成了六爷的八哥,这回鸟不能再饿着了,鸟被弄死了,所以六爷更怒了。片子里打酱油的那只鸵鸟的意义,同上。日本军刀,三八军刺,将校呢大衣。六爷PK大Boss之前,背上珍藏的日本军刀,穿上压箱底的将校呢军大衣,单刀赴会,这是什么来头?

文革中,顽主与大院红卫兵血斗,顽主的兵器是菜刀,三角刮刀(一种钳工工具)钢丝锁(可以打架,也可以锁自行车,六爷用它锁了一个飞车党);而大院子弟兵器中的大杀器,就是各种军刺,因为军刺只有军队子弟才可以从父亲的抽屉里面偷出来(详见《阳光灿烂的日子》),这就和顽主的菜刀划清了界限,是特权的象征;如果是三八军刺,就是说,父亲官大,缴过日本人的枪。而日本军刀,那就是终极大杀器,相当于网游里的八心八箭屠龙宝刀黄金AK之类;当然,还是说明持刀人父亲的官大,许世友将军生前就收藏着当年缴获的十几杆日本军刀。

将校呢大衣,同上,说明穿的人父亲官大。六爷身为平民顽主,却拥有大衣和军刀两件终极大杀器,说明六爷当年征战江湖的时候,在万军丛中斩获了顶级装备,显示了六爷当年对大院子弟辉煌的战绩和武功等等,而六爷的爱将“闷三儿”露出胸大肌,抽出两把三八军刺,炸车库一场戏,之前有铺垫,说闷三儿是六爷当年不打不相识的拜把兄弟;从武器显示了闷三儿当年也是一方豪强,但是军刺比军刀又低了一格,这说明了“闷三儿”当年相对于“六爷”的江湖地位,也就是山鸡和浩南的关系。

片中多次出现六爷到冰场滑冰的段落,有自己去的,有和闷三儿一起去的,最后打Boss也在冰场,为什么呢?冰场,当年顽主和大院子弟拍婆子的圣地,七十年代的冬天,在北京后海或者颐和园的冰场,少年们穿着军大衣,围着心存仰慕的妞织的围巾,徜徉冰面,眼睛逡巡着冰场上更漂亮的妞,玩出各种招引目光的花样……这时如果发现情敌,马上又抽刀开打(详见《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血色浪漫》)。

六爷一把年纪还和闷三儿留恋冰场,那是忆往昔峥嵘岁月呢。许晴:来自大院子弟中的美女,六爷当年的铁粉、情人,美人英雄嘛;相当于坐在官二代豪车里的嫩模。六爷在当年的泡妞圣地,穿戴当年的顶级装备,单刀赴会,身后追来了一帮当年的兄弟和粉丝;相当于野湖对面的官二代开着法拉利带着自己的妞和手下赶来约架;这种大场面,怎么能没有美女观战呢?如果美女不在场说不定架都打不起来,打给谁看呀。

结论

手提日本刀的,唐吉可德式的北京老炮儿,迎战 “南方某省高官”的官二代,开着恩佐法拉利的“三环十三少”一面荷尔蒙爆表,一面英雄迟暮与宝刀不老反复拧巴。还映射“黑社会”“反腐”的社会热点和黑色幽默——在烂片汹涌的当下,就算是诚意装逼之作了。

王朔在《一声叹息》的开篇有一段独白:“对于一个在一九五七年出生的中年人来说,这半个世纪经历的许多事情都是始料未及的。有些事隆重地开幕,结果却是一场闹剧;有些事开场时是喜剧,结果却变成了悲剧。在悲喜交加的经历中我走到了二十世纪的末叶。一幕幕开场的锣鼓,一曲曲落幕的悲歌,如今都已随风而去,唯有那轻轻的一声叹息住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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