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梁祝不是纯中国式的” --与小提琴演奏家吕思清一席谈 巴佬
八月一个的傍晚,随著去纽约的车流北上,和李宁同去采访吕思清。 靠近哈德森河畔地势起伏,道路两旁的屋宇渐显雅致,树木也多了。一排老山茱萸树在月光下的浓郁,想起了今晚的主题----音乐。 ‘音乐并不是一些音响学家要我们相信的那样“是物理现象所产生的东西” 它(音乐)自始至终都是人类心灵中的产物。’音乐学家雷佛瑞(Siegmund Levarie)的话冒了出来,‘外在因物理产生的东西与人类内在精神产生的东西,能够彼此相通的,我们称之为(音)。当内外的音能够一致调和时,音乐才能产生。’
吕思清,三十四岁,山东青岛人。四岁学琴,八岁录取中央音乐学院。十一岁被英国音乐大师曼纽因(Yehudi Menuhin)选中,进入天才音乐学校。十七岁获得第34届帕克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一名。十九岁入茱丽亚音乐学院受教于小提琴教育宗师稻雷丝- 迪蕾(Dorthy Delay)。 作为小提琴独奏家,他曾与许多国际顶尖乐团合作,足迹遍欧、美、亚二十多个国家。 吕思清带我们在社区大厅坐下,他发福了,不再是第一次新州演出时的学生模样。穿著一身全黑的名牌便服,略有夸张地潇洒,先在沙发正中坐下。我拿出录音机,进入了议定的话题。
我的梁祝不是纯中国式的
提起吕思清就会想到“梁祝”,他被公认为是这首名曲的最好诠释者。 半个世纪来中国作曲家的作品中,没有一首古典形式的作品,比“梁山伯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拥有那么多听众。没有一首超过它在世界上的知名度,也没一首有更多的外国交响乐队演奏过,更没有一首乐曲像“梁祝”这样引起艺术界的争议。
巴佬: 你演奏的‘梁祝’没有突出中国传统审美对吗? 吕思清:梁祝”大家对我的评价是多了点。我个人认为,我的‘梁祝’ 不是纯中国式的‘梁祝’。如果我的‘梁祝’是纯中国式的,可能也就没有那么多评论和赞美。 巴:说得好!怎么从来没对外界这么说过? 吕:是啊,你问到了嘛。其实如果按照原汁原味,江南风情或者中国式的拉法,俞丽娜老师很多地方处理得也非常好,或则更具有江南风味。我的演奏是把中国的审美与西方小提琴的演奏艺术结合得;我认为是非常好。现在很多人听我的‘梁祝’已经超越了听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故事的境界了。 我希望保留了中国的旋律线条、对民族乐器和民族音乐的处理,二胡、琵琶、古筝、唱腔等,声调技巧的处理,保存江南的诗情画意和中国式的爱情表白。‘梁祝’旋律很美,而在交响乐的结构和整个配器上都不够成熟。所以我演奏时,刻意着试图用我的演奏去牵引乐队情感,去激发乐队的参与性,让音乐既有小提琴独奏线条,又表现了在我的带动下,与乐队的协调配合。把乐曲表现出,我在结构划分、速度、强度对比、以及戏剧性上新的诠释。把乐曲变得更丰富,具有西洋乐曲的厚实优点。很多人说听我的演奏乐队好像被我带起来了。 中国作品,要让世界乐队和西方听众接受,必须要有他们能理解的,熟悉的东西。这就是完美的演奏技巧和古典音乐的语言。要把它融合在中国作品中,才能得到西方听众的欢迎。
巴:有人说你的音色温暖柔和,表情含蓄委婉,所以‘梁祝’、‘思乡曲’是你的擅长。你同意吗? 吕:我知道这个评论。那是十年前对我演奏‘梁祝’的评论。在当时是非常符合我的演奏风格的。那时我演奏风格含蓄压抑一些,可能更有点中国风情。我想那位评论家再评价我今天的演奏,会加一些新的评论的。 ‘梁祝’我确确实实在音色、层次、乐句的处理上做了非常多的探索,因为我希望很深刻的来表现它。我觉得我可以把这个音乐刻划到这么多的层次;无论在乐句的变化、音色的变化、感情的变化都可以很丰富。
巴:仅在指挥和演奏上做最好的努力,‘梁祝’能否成为经典? 吕:如果只做这样的努力,‘梁祝’永远不会是平排贝多芬、莫扎特等西方大师的经典。 巴:我指的是被西方古典音乐爱好者,能广泛接受喜爱的曲目。 吕:目前来说,可以让西方广大听众接受。然而要提高一个层次,就得整个中国的音乐水平达到世界水平,才能把‘梁祝’和其它一些作品提升上去。因为这些不是孤立的,整体不够单独推动一项很困难。
古典音乐需要商业运作
巴:你对古典音乐与流行音乐、商业运作有什么看法? 吕:古典音乐现在问题是,专业内人士过多的把自己标立太高,曲高和寡。古典音乐专业强,是需要一些有文化素质的人来欣赏。如果没有新生的听众来支持你,生命力就弱。不能等著别人来喜爱你,应该把古典音乐送到没接触过的人那里,这才是积极的办法。我有很多朋友第一次接触古典音乐就是我的演出,后来都爱上了古典音乐。古典音乐商业化,有些人赞成,更多人有反感。我认为现在是商业社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商业操作,一种市场运作过程。如果我们很好的运用这个过程,推广古典音乐,让更多的人接受古典音乐有什么不好?何乐而不为呢?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或者其它艺术门类的结合我是持积极的态度的。这个结合必须是高品质的结合,也就是要保持古典音乐原来的优点,马友友在这方面做得很成功。 马友友拓宽了古典音乐
世界最活跃的华裔大提琴家马友友,1955年生于法国巴黎。曾于茱丽亚音乐院从师李纳德.罗斯(Leonard.Rose) 1976年获哈佛大学人类学学位。曾获13次葛莱美奖。近年来录制了五十张唱片,演奏曲目从巴洛克时代到当代作品,创造了大提琴与南美、中东、日本等民间音乐的结合。演奏足迹从全球知名乐团到电视儿童节目“芝麻街”。 马友友说;音乐是人的内心语言,是个人的性格,也是社会共同的语言。‘如何把古典的音乐变成今天活的东西,如何用音乐表达出真实的东西?怎么样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地表达出来?能不能找到一种沟通,传达给别人?我总是想这些问题,’‘技巧很重要,但技巧是为了更好地表达作者的思想。你的工作只有在别人接受了以后才算完成。’
巴:马友友的'巴西风情'你觉得成功吗? 吕:我觉得非常成功,也是我很乐意接受的。 第一,他拓宽了自己的音乐领域。第二,结合得高品质,这一点非常重要。无论是选曲、编曲、组合、演奏效果都很讲究。听众可能是第一次听古典音乐,为这个乐曲的形式和曲名来的,并不是为马友友是名大提琴家来的。一听很美,就愿意接受。如果作曲演奏都不够好,听众就跑了。第三,这点很重要,它有利于古典音乐的商业运作。这样的新形式可以得到更多的赞助、票房、媒体宣传。媒体是对这件事的宣传,但无形中马友友和大提琴是主角。 我特别要指出的是,马友友在古典音乐和其它音乐的结合中;包括各国民间音乐、美国的乡村音乐、无词声乐、舞蹈等等,始终坚持突出古典乐器和古典音乐语言的优点,而不是为迎合别的音乐而扭曲了古典音乐。不是把古典大提琴作了转换,比如拉成了电大提琴。 巴:也就是说不能让第一次听的人误解了大提琴。'巴西风情'里大提琴演奏的部份并不多,但表现了大提琴最美的语言。 吕:而且它和其它的音乐原素、乐器、艺术风格结合得很完美。
教会学生自己教自己
钢琴教学名家亨利. 涅高兹有一句名言----教师的最大责任,是教会学生自己教自己。
巴:请你谈谈你的三位老师。 吕:我很幸运我的三位老师,正好是三个不同教育体制下的顶尖老师。而绝大多数人只能受到两种体制的教育。王振山老师的特点是非常严格又极有计划,这对于年龄小的学生很重要,因为年幼时都缺乏主观能动性,在他的教育下能很快的打好基础,全面地掌握技巧。启发学生自己设定高标准的努力目标。曼纽因老师是当代的小提琴大师,他教导我去深刻的理解音乐,协调于乐队、重奏和指挥。 迪蕾老师是小提琴教育的宗师,当今世界上的优秀小提家几乎一半是她的学生,林绍亮、帕尔曼(Itzhak.Perlman)都是。她在这些身怀绝技的学生中发掘各人的音乐个性,扬长补短诱导学生形成自己的独特性。她还在专业知识上提升学生。因为作为独奏演员必须对整个音乐舞台有所知识,必须对指挥、乐队、制作人、经纪人、乐评人等整个音乐市场有所知识。 有一次她问我:‘作为独奏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她运用了一位很著名的经纪人的话说:‘要成为成功的独奏演员,首先要学会忍受寂寞。’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望著远方说:‘我现在发现这话很对,因为独奏演员要到各地旅行演出,都是一人独处的。现在我每年很长很长时期不在家。看着他的眼神我想起另一位探索者,对寂寞的不同理解,美学家、画家高尔泰的说“我不是耐得住寂寞,我是喜欢寂寞。”
艺术风格出自天成
法国历史学家兼文艺批评家丹纳(Hippolyte A taine) 说,民族的、时代的艺术风格,产生于一种社会共同的心理氛围,和一种文化共同的价值取向。个人的艺术风格是,在这样的心理氛围和价值取向下,由个人的性格决定的。一切都是先天自然形成的。
巴:你认为你的演奏,有何个性? 吕:笑....。这是很难说的。我想第一是我的技巧很全面。第二我的声量很有振撼力,厚实感。别人也是这么说的。另一方面我在舞台上有抓住听众的魅力,这来自完整的技巧,激情的投入和舞台形像。我每次演出都是毫无保留的,把全部热情投入于乐曲,不管是给两个人演奏或者是对两万人演奏。 巴:中西演奏家风格上有何不同? 吕:中国演奏家比较细腻含蓄,善于表现纤细委婉,对旋律的线条,音色色彩变化掌握得好。西方演奏家在粗犷、厚实、激情、大线条、框架结构上处理得好。中国文化或多或少对我们演奏都有影响,我们在写意的、线条的、诗意的、横向的表现上是强项。在深厚的、重实的、纵向的表现上不如西方演奏家。中国演奏家在舞台上,不及西方演奏家那样有激情,自信,缺少彻底的表现欲。以前我演奏比较学院派,含蓄,有保留,现在演奏更趋向自由。更能把我对音乐的感受,用小提琴的语言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 巴:你在得奖前后演奏不一样了,就是在于自信? 吕:对。更感于彻底地去表现乐曲,毫无保留把音乐说出来,用这种气势去感染听众。视觉听觉的直接冲击力非常重要,要把听众拉进音乐去。 巴:请你谈谈你的阅读和其它艺术爱好。 吕:还可以啦,以前我阅读多一些,现在少点。现在对绘画雕塑建筑更有兴趣。中国文学作品像西游记、三国演义我都看。 巴:唐诗宋词呢? 吕:唐诗宋词我也看,这些对我都有影响。现在我更喜欢绘画,我喜欢伦勃朗时期的绘画,但印象派和现代抽象绘画我也能接受。我以为无论什么艺术形式和流派,包括百老汇的歌舞剧,只要能触及我感动我的,都愿意接受,包括现代派大片色块的绘画,泼彩等等。 巴:请谈谈你收集的唱片。 吕:我收集的唱片小提琴最多,其次是钢琴、交响乐、歌剧。单纯的声乐、管乐比较少。老艺术家的名作多些。喜欢配,搞专业都是这样,就是某一曲子,那个音乐家演奏得有特色,就收集。琢磨同一乐句,为什么不同音乐家有各自的处理,发现他们的理由,不盲目模仿。可以坚持自己的风格,也可以汲收他人的优点作更新的创造。 很多人崇拜一位音乐家,就收集所有他的唱片。比如说海菲兹(Jascha . Heifetz)。他可能是历史上,掌握小提琴这门艺术最完整的。他可以演奏任何乐曲都毫不吃力,而且可以在非常快速准确中,完成他要交代的音乐语言。没有一个小提琴家可以像他这样,轻松地面对不同风格乐曲和不同技巧的挑战。海菲兹他的很多作品我都很喜欢,从拉罗(E.Lalo)西班牙交响乐,维尼亚夫斯基(H.Wieniawski)第二小提琴协奏曲, 勃洛赫(E. Bloch)希伯来狂想曲“谢洛莫”。他的另一个贡献是现代的作品,包括别人为他写的和百老汇的改编乐曲,都演奏得很好。
巴:你说喜欢旋律强的作品,又喜欢海菲兹演奏的西班牙交响乐会不会太甜? 吕:我很少把海菲兹跟甜放在一起,更多时候把帕尔曼跟甜放在一起。我是很少看音乐评论,我对评论不感兴趣。海菲兹无论如何甜也不会太甜。他的金属般有穿透力的声音,颤音的频率都达不到太甜。他的声音很集中,金属般的明亮,个性非常鲜明。最关键是在表现技巧的西班牙交响乐第五乐章,他拉得非常光彩。我对演奏家的作品是有偏爱的,相比海菲兹演奏的巴哈,我更喜欢听密尔斯坦(N.Milstein)或者谢林(H. Szeryng)的演奏。我非常喜欢密尔斯坦的勃拉姆斯(J.Brahms)小提琴协奏曲,他在结构安排、乐句承接、起伏、技术和艺术的融合,都极其高贵,天衣无缝。另外欧依斯特拉赫(D.Oistrath)的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也非常好。帕尔曼他是活著的小提琴家中最全面的。技巧非常好,在演奏任何曲子上我都听得非常舒服。有人说他的声音过甜,我想有这样的甜美的声音也是很难得的。
吕思清何时能赶上马友友呢? 吕思清的老师小提琴大师曼纽因曾坦诚谦虚的说:‘我没有演奏过贝多芬、巴托克、莫扎特和海顿的全部四重奏’,‘我未听过布鲁克纳和马勒的全部交响乐’,‘我不会弹钢琴’,‘我确实没有好好读书’,‘我犯过很多错误.....。’ “曼纽因谈艺术”(罗宾. 丹尼斯著)
告别时吕思清送了我一张唱片,是他最新版的“梁祝”。这是一张包装得非常精美华丽的唱片,彩色凹凸版印刷,贴着防盗立体金印。写着:“第一位荣获国际金奖的东方人----吕思清”。唱片音槽上有两首乐曲。但仅有行楷“梁祝”二字。跳到第二首曲,听了才知道是圣. 桑(C.saint-Saens) 第三小提琴协奏曲。没有标明作曲者、指挥和乐队。 听著圣. 桑的小提琴协奏曲,情绪却没有进入乐曲,心中冒出个问号,什么时候吕思清能赶上马友友呢? 在我的心目中四十九岁的马友友是一位音乐大师,他不但有完美的技巧、独特的音乐个性,独到的审美思考,丰富的人文知识,虚怀若谷的胸襟,和作为艺术探索者的乐于寂寞,不断追求的气度。 三十四岁,天性内向的吕思清,他的成功是特殊的,是在“音乐神童” 的荣誉和孤独的影子下远离家乡成长的。 这些年来在经纪人和,新兴的马可勃罗唱片公司的商业运作下,吕思清在中国和亚洲是颗正在升起,满是自信和自傲的灿烂明星。 我们衷心的祝愿人文修养尚幼嫩的吕思清,能顶住唯利是图的商业大潮,在浮躁的文化氛围中,出污泥而不染成为一个世界性的中国小提琴大师。 |